擦木架发出的单调的“吱呀”声。
何钰生得娇,肩窄腰细,身体随着秋千轻轻摇晃的时候,就像挂在蛛网上的一滴晨露,将坠未坠。
忽然秋浓轻轻拍了一下她,何钰一回头,远远看见长身挺拔男子沉默地穿过层层树影向她走来,斜阳打在他身上,将那身赭红映得像一团迟暮的火,慢慢地逼过来,要把她蒸干。
这是那天之后她第一次再见他。
何钰扶着秋千绳,慢慢站了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平静从容地望着走过来的李敬岳,心中嘲讽居多,怨恨也有,还裹着一点她不肯细想的东西。
他李敬岳和这府里别的男人没有两样,凭什么在她面前直起腰?他那夜是怎么撕她衣裳的,怎么喘息着把她按在榻上要了一遍又一遍的,怎么射进她身子里的,她都记得一清二楚。一个在她腿间原形毕露的男人,凭什么再对她谈什么礼义廉耻?
总之,她不是那个红着眼眶、只想讨他一句好话的小娘子了,她不会再在他面前垮一次。
她甚至有些期待:他来做什么?请她原谅?警告她闭嘴?还是食髓知味,求她……继续呢?无论哪种,她都不怕,她想好了,他若软下来,她便嘲他;他若还端着,她便刺他;若是最后一种……她该怎么回他?
李敬岳已经走到她面前站定,何钰微微扬起下巴,绷着脸看他。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无人的秋千吱呀吱呀的,还在轻轻摇晃。
李敬岳看一眼秋浓,秋浓看何钰,何钰点点头,让她先回去。
李敬岳看着何钰,她下巴扬得高高的,整个人绷得像一只警觉的狸猫,那双圆眼睛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他,带着防备,也带着他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他原以为,再见她时,自己会想起那夜。可此刻站在这里,他脑子里空茫茫的,看见她眼底下那一圈淡淡的青,只剩一个念头:她没睡好。
“六娘。”他没有叫她弟妹,这个称呼太干净了,他的身心都已经不配:
“是我错了。我这半辈子,虽不算诸事圆满,但也算顺风顺水,便不知何时生了许多不自知的傲慢出来。是我的错,拿龃龉去揣测你的真心……到如今这一步,皆因我而起。”
何钰以为他会先说那一夜,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
真心……是了,她还记得,她对着他祈祷哀求般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怀揣着的心情。
何钰脸色有些摇摇欲坠,旋即又恢复冰冷,她刚准备说一些带刺的,李敬岳又开口了:“是我欺了你……你还小,太多人欺负你,逼迫你,弄得你害怕、搅得你认不清事情。我年长你许多,本该护着你,教导你……可到头来,连我也成了欺负你的一个。前尘种种,皆是因为我的话教你受了委屈,又……趁人之危,欺负了你。你恨我怨我,都是应该的,比不上我对你做的万分之一。”
何钰呆呆看着他。
李敬岳一刻不停,只继续说:“你待老七的真心,我都知道了。他待你,也是一样。我走之后,他护着你,我也……高兴。”
何钰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前一步:“你走之后?什么意思?”
李敬岳立刻往后退两步。
这些天,他总试着压住不想她,但她的脸,她的泪,她绞紧他的那一下,总在他松懈的时候冒出来。即使知道她和七郎是两心相印,可他还是忍不住贪恋她。
他怎么敢靠近她。
他在她面前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李敬岳看着她的脸,看得仔细,她的眉,她的眼,她鼻尖上被风吹出来的一点红。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这样近地看她了:
“我来,是同你辞行的。我已向使主请辞,即刻便回博州常驻。往后,我就不在魏州了。别怕,这些事情,你只管把它们忘了。你年纪还小,往后的日子还长,好好过日子……要好好吃饭。”
他退一步,又退一步,最后转身,大步走了。
何钰僵在原地看他背影,摇摇欲坠。
秋千停了,她还在晃。
李敬岳疾步出了牙城,以口做哨,子城城门口一匹鲜亮的枣红马奔驰过来。
守门的兵士笑着问候他:“大郎君这是家去还是办差?”
都不是。
李敬岳翻身上马,捏了捏怀里的那个绣囊,道:“赶路。”
说罢,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带着他奔进了初春的暮色里。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