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如今根本做不到不伤原画的精细拆裱,也没有那么多时辰去做,只能毁了阿娘的画了。
绫边破开一道口子,沈书月稳了稳用力过后酸疼发软的手,又拿起一柄薄薄的竹启子,插入缝隙往里探去。
轻轻挑着,撬着,一点点剥离了裱纸,察觉到触感有异,沈书月一顿过后眯眼往里一看,瞧见一角泛黄的公文纸,搁下竹启子,用手将它慢慢抽了出来。
一张长三尺半,宽两尺的公文纸被完整取出。
沈书月立刻将整张纸摊平在了书案上,第一眼先看向行首的名目——
洛青漕河通宁堰重筑图。
往下看去,这是一幅囊括了通宁堰全局地势和内里剖式的墨笔白描图,眼下有些地方已染上霉斑看不清。
最底下盖了属于朝廷工部的官印,记了期日“宣墨六年八月”。
所以,这应当是宣墨六年八月,通宁堰翻修重筑之时,从工部下发到地方官署的施工图。
宣墨六年,季正康便已是工部侍郎,照理说这图本就是经他之手下发,之后也应该收回了工部留底为档,怎会流到外面去?
若是工部不小心弄丢了图纸,直接追责保管图纸之人,公开去寻便是。
季正康执掌工部大权,为何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既是偷偷摸摸的,只能说明,这张施工图是见不得光的……
沈书月飞快思索回想起来。
等等,宣墨十二年秋,季正康督治水患之地,不就是江南的通宁吗?
虽然通宁堰在宣墨六年得到了翻修重筑,可这些年,洛青漕河的水患仍然频频发生。
一张见不得光的施工图,频频发生的水患,一位每逢水患皆亲去督治的工部侍郎……
沈书月心底慢慢泛起凉意。
难道,这水患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正如裱纸本是为了护画,可错误的裱纸却会令画发霉受损,一张错误的施工图,也会令原本护河的堤堰失去它的防御之用吧?
沈书月呼吸渐渐发紧,重新看回了阿娘这幅《春日修堰图》。
这幅修堰图,画的正是二十多年前,洛青漕河通宁堰最初兴建的画景。
彼时春和景明,役夫们辛勤劳作,一派祥和。
而多年之后,老旧的通宁堰经历了一场见不得光的翻修重筑。
一瞬间,沈书月忽然全都想通了。
宣墨十三年正月,圣上因热衷丹青之故,广召天下画师,令各方人士携佳画前去汴京。
有人便将通宁堰的重筑图藏进了阿娘所绘的修堰图里,希望趁此机会,让这幅画呈到御前,令通宁堰的秘密上达天听。
而季正康之所以寻找这幅画,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
前世宣墨十三年十一月,她无意间得到了这幅画,并发现了这幅画的装裱错误,采买了工具准备拆裱,那之后,她又忽然从江南动身北上。
这一系列动作,在季正康看来,不正像是发现了通宁堰的秘密,要进京告密吗?
牵涉如此之大的秘密,前世的季正康,一定想要杀了她灭口。
可他最后没有。
因为在那之前,季正康就死在了裴光霁的剑下。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