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腥风血雨的东路军,西路军称得上是按部就班。
按部就班,但没什么进展。
完颜粘罕当初也说了,就河东路一重又一重的天险,南朝竟然守不住,这是真无人了。
现在南朝没派人来,派来了一个二斤果子的妖怪。
曲端每日里都住在石岭关前,他自己是个很节省的,每天只吃麦饭和咸菜,但每次半夜鸡叫,给帐下的将领们折腾够呛后,都记得发点果子。
苦劳最大的是二斤,往下的减半,到最后的曲端就有点舍不得发了。
天冷了,太原也没有那么多水果。
妖怪宣抚就从手边的筐里抓一把,挨个发。
捷胜军当年跟着童贯,什么好的没见过,谁稀罕他这一把果子!
大家都是成了名的宿将,每天被他训得跟狗似的,冷不丁还有几个被叉出去打军棍,叉回来一路降为贼配军直接发配去刨粪坑的。
就算不刨粪坑,每天吃士兵大锅饭,这也是大仇一件啊!
这个恨哪!这恨比天高比海深,那是一把果子能弥补的?!
可王禀就私下里对他们说:“你们见过好的,可没见过坏的!”
“有多坏?”
“就咱们这宣抚,京里的兄弟传过来消息,”王禀说,“老坏喽!只要这仗一打完,长公主身边的道士们憋着气,就要给他兜头装进麻袋,推州桥下面去!”
“这么大的仇?!”
“殿下连个有嫌疑的都找不到!”
大家听完就又抖擞起精神了!
曲端的仇家那么多,套麻袋扔河里都找不到嫌疑人——能对曲端起杀心的嫌疑人太多了!从河北真定府到陕西秦凤路,他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哇!
太原府的捷胜军原本还有点不信,他们就偷偷去问曲端麾下的西军。
问完了一圈,捷胜军就惊呆了。
“原来那妖怪待咱们竟还算客气的!”
大家就暂时歇了立刻给曲端使绊子的心,忍一忍,忍到金寇退兵,曲端回京叙职,必被套麻袋的!
听到这话的吴玠都跟着哽咽了一声,回头又私下里与同僚们小声嘀咕:
“你们不曾听说么?捷胜军要对曲帅动手的,咱们且小心些,不能染上嫌疑。”
那些原本从属于各个将门的西军听说了这话,也就彼此说道:
“咱们也忍一忍。”
这个想法就暂时支撑柱了太原府的稳定,让捷胜军和西军都尽力服从了曲端的指挥。
大家都很听话,曲端虽然折腾人,可他通过折腾人保持住了情绪的稳定,也就不曾对什么人下黑手。
一个不下黑手的曲端,每天精神抖擞地活跃在对西路军的前线上,大家都是熟人,那完颜粘罕就很难如之前一般,付出很小的代价就能一路南下到洛阳。
不过西路军也不急。
他们有云中府的物资供应,不是睡在帐篷里,而是在石岭关后建起大营,砍伐了许多木头来建窝棚,窝棚自然比帐篷保暖,士兵们睡得很香,云中府又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运过来,他们吃得也很饱。
吃饱睡足,他们的战斗力原可以强攻下太原府,他们还有完颜娄室呢!
这位宝刀不老的将军是女真人当中一等一的勇士,就算是南朝的公主,见到他也得避过一头,这是真的!
不过完颜粘罕并不急于攻城略地,他这次又遇到了擅长防守的敌人,可他不像第一次那样处心积虑了。
对面既然能防守,他就派仆从军上去点卯。
仆从军死一地,那就退下来休整,换下一队仆从军上去,都挑老弱病残的来,每天也很热闹,但伤亡也不多,自然战线也没办法推进。
东路军的斥候赶过来时,就见到了这样的一支西路军。
每个人的面色都很红润,神情不疲惫,身上没有伤,都是养精蓄锐的模样。
这是石岭关,两军对峙的前线,西路军却还显得这样轻松。
那个斥候原本应该看出其中诡异的地方,可他太累了。
他一天一夜没合眼,跳下马时,有鲜血落在冰雪里。
他踉跄着走进完颜粘罕的中军帐,跪倒在了那张织工很精细的地毯上。
完颜粘罕很动容。
“你是个真正的战士!”他对两边的人说,“快扶他下去,为他疗伤!”
斥候说:“元帅!东路军而今危在旦夕!”
完颜粘罕伸出宽大的手去握他那双脏兮兮臭烘烘的手。
“难道我不是大金的子孙?”他说,“你不必再说了。”
斥候放心地被抬了下去,有人喂他喝了一些热的肉汤,为他又脱掉身上的铠甲和戎服——他在马上颠簸了这么久,衣服和甲片磨破他的血肉了,又需要医官过来,为他清洗和包扎。
自然是有些疼的,又有人殷勤地喂他喝了些麻醉药汤,他喝完就陷入了沉睡中,什么都不知道了。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