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浚——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汴京——走进垂拱殿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匣子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一只普通的匣子,可所有人都忍不住去看。他就捧着这东西,一步一步穿过满殿的文武,走到御阶之下后,终于停下。
满朝臣宰皆囊括,谁也不吭声,安静得像一座空殿,每一个人心思都在那只木匣上。
御座上没人,当然没人,皇帝早就被软禁起来了,况且他现在绝食了七日,他怎么来,抬来都没有力气说话。
但他仍然是皇帝,这也仍然是一件大事。
御座旁有人,长公主没有坐着,她今天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所有人都知道她衣服下面必定裹着染血的细布。
她的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像新雪一样。
可她站在那里,眼睛比新雪更冷。
张浚走到了群臣最前面,他得平复一下心情。
一些恐惧的心情,还有一些兴奋的心情。
“殿下,”张浚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臣奉旨查办汤阴行刺一案,现查明真相,证据在此,请殿下过目。”
殿下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仍然在扫视群臣,像一把悬挂在群臣头上的利剑。
张浚打开木匣。
第一件取出的,是一本名录,纸张泛黄脆裂,他举起来,转向群臣。
“这是宣和五年时,康王府当值名录,此人名唤周义,时任康王府亲事官,专司护卫。”
群臣中有人低声议论,康王府,那是当今陛下的潜邸。
张浚又取出了一块腰牌,已经很多年,但没有锈,反而被养护得温润发亮,能看出这人对腰牌代表的身份很重视。
“这是周义的腰牌,臣查验过,确实是康王府所制。”
下一个问题是,既然他是皇帝的潜邸旧人,怎么没跟着进宫受封?
当然没人会去问这个蠢问题。
皇帝是被长公主推上去的,他身边除了几个内侍,没有旧人,一切的护卫都被留在了那座日渐破旧的王府里。
因此他们的怨恨,很正常。
第三件,是一封信,信纸很新。
“周义的遗信。”张浚说,“信中对妻子说,他要奉旧主之命,去做一件大事。”
康王府侍卫的旧主是谁,不言而喻。
殿上终于忍不住,有了些窃窃私语。
张浚还在继续取出证据。
比如说周义身上有汤阴驿站的详细地图,每一间屋子有什么人,护卫的行动路线,还有长公主的行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每日会到什么地方,驿站会如何开始提前筹备接待工作。
最后,张浚取出一份供状。
“送这个刺客至王善处者,乃灵应宫道人刘若。据刘若供述,此人自称是忠于殿下之人,刘若信以为真,将其引荐给王善,王善查验此人身份时,其出示的,便是这份康王府旧档。”
张浚放下供状,抬起头。
“刺客周义,宣和五年入康王府,甘露五年二月初三,被人以‘殿下之人’为名,送到王善身边,混入护卫,二月初四,于汤阴驿行刺殿下,刀中一处,当场格毙。”
过了片刻,张浚说:“送他到王若面前的人,叫曹福,是名中官,伺候太上皇五十年。”
殿上一下子不说话了。
大家不知道该说点啥,好像说点啥都很危险。
长公主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白,她垂着眼,看着地上那堆证据,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她说:“所以,我父要我死,我兄也要我死。”
没人敢接话。
她又说:“我的命是我父亲给的,他要我死,我当死。”
现在轮到群臣表态了,谁是忠臣,谁是奸臣。
群臣立刻开始哗然!
使劲哗然!
“殿下!不可呀!”
“殿下何出此言!”
“殿下是太上皇的女儿,殿下如何能这般妄自菲薄——”
关键时刻,智能吴敏上前一步。
他说:“殿下,殿下此言差矣,太上皇年事已高,久居艮岳,内外隔绝,岂能知殿下行程?必是身边有奸人蒙蔽圣听,假传圣意,以遂私愤。曹福一介阉奴,侍奉太上皇五十年,最得信任,他若从中作梗,伪造旨意,太上皇如何得知?”
吴敏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点两点的泪光。
李纲忽然左右看看。
“殿下!殿下是最纯孝之人,靖康年间,殿下以弱质之躯,虒亭破敌,救汴京,救万民,救宗庙于水火!甘露以来,殿下北伐燕云,收复故土,雪百年之耻!太上皇提起殿下,如何能不泪下沾襟?殿下呀!父女至亲,此天性也,太上皇如何忍心加害殿下呢?”
此时就有人出来了,是吴敏的朋党。
“吴相所言极是,曹福已死,但那周贼确是康王府旧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