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咏握着手机推门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看我，又看看捧着电脑的易镇溢。
“怎么啦？教授？”
“给我们讲讲这个病人。”
“这个病人？17号？”
“对，你给她做量表都测出来了什么？”
“呃，我看看。”钱咏翻手里的量表，“a类创伤基本没有，自述的紧张事件是儿子和她吵架。b簇高分有闯入性记忆、创伤相关噩梦、心理痛苦，d簇应该是分离性遗忘、归因歪曲，还有一些e簇的过度警觉、易激惹、睡眠障碍问题，还没都问完，怎么了？”
“这个17号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这个，结构性提问不太适合她，你出来，让小文进去试一下。”易镇溢说。
我有点紧张，在脑子里构思了好多如果17号很有敌意，我该怎么安抚，深呼吸了几次，推开了办公室门。
出乎意料的，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发呆，看人进来立刻坐正了，但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后，又靠回了椅背。
“您还记得我吗？我是上次给您做知情同意的那个。”
“记得，记得。”
我搬了把椅子，放在离她一米远的侧面，坐下，竭尽可能用最亲和的语调：“阿姨，我同事他有事，今天估计做不了了，我来陪您聊聊天。”
“聊聊天？”妇人有点惊讶，但好在她的肢体语言没有抗拒，双腿平放在地上，端着水杯喝了一口。
“是啊，随便聊聊，上次签字时候，您不是跟我说您儿子球踢得好吗？上次时间紧，没空跟您聊，今天您可以好好跟我说说。”
“儿子，哦，对，我儿子球踢得好呀，个么以前么他每天都要去踢球的呀，我不让么也要去呀，他踢的前锋，他们学校么，有什么比赛都让他去的呀，教练跟我说，他去的比赛么，都能赢的，去的都能赢的，球踢得好的呀……”
“阿姨，那您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踢球的？是谁教他踢球的呀？”
“他自己踢的，很小的哇，我白天上班，他就在住的地方楼下哇，有那个水瓶子，他么就一个人跑下去，随便找个水瓶子踢哇。”
“阿姨，您儿子很优秀，您当初生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妇人突然噤了声，双手开始摩擦自己的腿，一下，又一下。
我一下子知道也许这个问题对她也很艰难，我一边观察她一边瞎编：“您儿也也是a市生人吗？我妈妈说我在医院接生的时候，可一点看不出是安静的性格，我闹腾得很，生了十几个小时都没生出来。”
“……我儿子啊，”她摩擦着腿，慢慢开口，“他，我记得，还是好生的，我那时候没有去医院，他没有做检查的，我自己生的，我自己的小床么，生了么……几个小时，啊有四五个小时么，生出来了，我自己剪的脐带。”
“您没有在医院生？”我尽量保持适度的惊讶，又不至于刺激到她，“那——孩子的爸爸呢？也没陪着您吗？”
“我儿子没有爸爸。”她面无表情。
“那你父母呢？生的时候在你身边吗？”
她没有回答，把头扭了过去。
我快速思考，显然她不想提孩子父亲、也不想提自己亲人，再聊怕是要断裂了，看着她侧头时耷拉的眼袋和褶皱的细纹，我急中生智：“想必您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很辛苦吧。”
幸好，妇人又把头扭了过来，她看我一眼了，漏出难过的神情：“我事事都为儿子好哇，养他吃了多少苦，一天三顿吃什么，都是我亲自做，读什么书，读多少，穿什么衣服，哪样不是我亲自弄，他么学校的每个老师，我都亲自去跟人家说我，我儿子命苦呀，要老师多注意，多留心。哪个母亲不心疼儿子的？我做错什么了？我哪里错嘞？”
“您真是不容易，”我附和，“那您儿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但好在没再次回避：“他跟女人跑嘞，跟狐狸精跑嘞。”
我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易镇溢的电话打了进来，把我喊出了门。
钱咏插着腰站在易镇溢边上一块儿看电脑屏幕，易镇溢转身跟我说：“17号应该是复杂创伤，核心创伤很大概率跟性相关，虽然够a类，但回避、否认倾向太高，创伤暴露脚本不好录制，何况我们两位做ts的医生是男性，她的数据可能出各种各样的问题，直接不纳入实验吧，她现在需要不用暴露疗法的心理治疗，比如认知加工，先做稳定化，再去重建亲子关系。”
“可是我们的被试本来就很少诶，这么删，最后不够用了怎么办？”钱咏在旁边说。
易镇溢：“那也不行，如果17号真的是严重性创伤，我们不能强行问出来，用来做创伤暴露，那样对病人不负责任。”
“贵云去把17号带回住院部吧，我去联系首都那边给她修订诊断。”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