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端正摆放在喜案之上。
桌案摆着果碟清酒,皆是素雅供品。
平日里他惯用的文房器物尽数收拾整齐,一旁正中央稳稳立着一方素净灵位,牌位前清烛静燃,微光摇曳,安安静静等着他归来。
修文走到灵位之前,缓缓将手中婚书平铺安放,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字迹。
“阿徐,我终于把你娶回家了。”
他执起白玉酒盏,亲手斟满两杯清酒。而后抬手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一盏,缓缓举至身前,默然一饮而尽。
余下另一杯,他俯身轻抬,将杯中清酒细细缓缓倾洒在灵位之前,酒水顺着案几漫开。
修文看着灵牌上的字,自顾自地道:“礼成。”
……
在府中歇了三日之后,修文带着调任文书,去了吏部任侍郎。
至此,他常出入的地点变成了三点一线,每日吏部处理朝堂政务,进宫面圣禀奏朝事,然后回府休息。
同年,修羽和小郡主所育之子修承宗,正式过继记入修文名下,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子嗣。
修文枯燥的生活,多了些活力。他白日操劳朝堂诸事,闲暇之余悉心教导修承宗读书明理,研习朝政,日子平淡安稳,波澜不惊。
时光匆匆流转,修承宗十五岁的时候,当今圣上驾崩,新皇继位,朝堂重启科考大典,修承宗一路猛进,凭借满腹才学在殿试之中锋芒尽显,一举高中新科状元。
而刚过不惑之年的修文,常年忧国忧民,操劳半生,早已熬得满头霜雪白发,面色常年泛着病态的苍白,往日挺拔的身姿也渐渐佝偻,全然不见壮年男子的精气神。
修承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修文坐在躺椅上,枯瘦微凉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头顶:“吾儿天资过人,不负多年苦读。”
修承宗双膝跪地,眼眶泛红,“都是父亲悉心教导。父亲,儿子以后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还需要父亲在旁指点。”
看到修承宗眼中尽是对自己身体的担心,修文勉力扯出一抹温和笑意,轻声安抚,“傻孩子,父亲还没那么老,无需太过忧心。去看看你叔父叔母吧。”
修承宗起身,“那父亲先休息,儿子晚些再来。”
修文目送他离开,转首仰头看着桌案上的灵牌,片刻后又缓缓收回视线,安然闭目休憩。
“阿徐,再等等,等承宗在朝中站稳脚跟,我再来见你。”
新帝继位十年,昔日年少状元郎修承宗已然年满二十五岁,身居朝堂要职,处事沉稳干练,深得新帝信任倚重,稳稳成为朝堂之中举足轻重的中坚力量,前程一片坦荡光明。
而修文常年积劳成疾,气血大亏,脏腑皆损,缠绵病榻足足一月有余。
在修承宗处理完朝中要务,深夜才归的时候,修文把他叫到了自己床前。
修承宗心中早已隐隐有了预感,双膝重重跪在床榻之前,红透眼眶,紧紧握住修文那双枯瘦如柴,布满皱纹与老茧的手,“父亲。”
病榻之上的修文,意识早已渐渐涣散,浑身乏力,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可他真的想再摸摸儿子的脸。
几番挣扎,他手臂依旧沉重无力,分毫动弹不得。
修承宗连忙强忍泪水,主动将父亲冰凉枯槁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之上,泣声呼唤:“父亲,儿子在这里。”
修文费力牵动僵硬的唇角,气息微弱游丝,一字一顿轻缓开口,“别哭,为父要去见你母亲了。承宗,”
修承宗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父亲,儿子在。”
修文缓缓调匀微弱的气息,用尽最后一丝心神,艰难地道:“等我走后,把我同你母亲合葬。”
修承宗死死咬住下唇,强忍心中剧痛,许久才从喉咙里艰难挤出一个字:“好。”
修文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缓缓褪去。
沉沉的眼皮落下。
他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写哭了,眼泪顺着下巴留下,我的手指却在键盘上继续噼里啪啦地打字。
修文是我第二爱的角色(第一是莹莹)
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时,这个结局就已经确定。
后来越写他,我的决定就越动摇。我不想让他孤独终老,想给他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可他是有灵魂的,他的意志,我无法改动。
他是天才,可天妒英才。
让他失去了最爱的未婚妻,让他的官场时时刻刻都胆战心惊,让全家族的命运,几乎都落在了他身上。
外派的那九年,或许是未婚妻离世之后,他心中最轻松的九年。因为不在京城,他可以幻想未婚妻还活着。因为他在做为国为民,为天下女子有益的事情。
回京之后,看着阿徐的墓碑,他的心也开始衰退。
修羽和小郡主把修承宗过继给他,也给了他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