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那个漆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块玉佩,邓夷宁明显看得出他的情绪低落了几分。
“这是谢家留给贫僧的东西,听闻是当年父亲送给母亲的新婚礼物。这玉佩无论是从样貌还是品质来看,都不像是出自谢家的,贫僧也曾问过许多人,为何这样一块残缺的玉佩会是谢家留下的。直到平廿二十一年春,贫僧带着这块玉佩下山行医,撞见了大宣都指挥使同知邓毅德邓大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你认识我父亲?”
“一面之缘,佛曰本不足为道,可他见到贫僧的那日,竟然红了双眼。同知大人说要带贫僧去一个地方,那日便推掉了问诊,祈求佛祖的原谅,怀着愧疚之心上了同知大人的马车,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青禁台。”
邓夷宁的神色逐渐凝重。
世人都知青禁台是皇家的礼佛之地,却无人知晓在其后院的禁区,供奉着皇家历朝历代的长明灯。
烛亮人活,烛死人灭。
那是澄夜第一次踏进那片土地,用的便是那枚平平无奇的玉佩,掌心的温热传到玉佩之上,邓毅德接过,将玉佩放在佛像之后,烛台上长明灯缓缓上升,那是被灭掉的一盏。
邓夷宁看了他一眼,诧异道:“熄灭的长明灯?是死了?”
“是,死了。”
“可人都死了,为何还要放在烛台上供奉着?”
澄夜抬眸,看着邓夷宁:“因为青禁台有个规矩,历代皇帝的长明灯熄灭后,需要在此地加供二十年。”
邓夷宁看着那枚玉佩良久,不敢细想他话里的意思,眉头越皱越紧,颤抖着双唇。
“关于长明灯,你可知灯油从何而来?”
她不敢回答,忽然一阵恶心涌上心口,只能起身捂住嘴,往外跑去。
“尸油。”澄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邓夷宁回头望着他,怒目圆睁。
其实这事在一些乡间僻壤之地并不罕见,防臭防烂都是百姓口口相传的功效,可世间哪有如此神奇之物,能百年不腐不烂。
“为什么要说这些?这跟你谢家有何关系?”
“因为这是同知大人的计划,一段谋划了二十余年的计划。”
邓夷宁不可置信,反问他:“我爹?二十年前我爹就是个在军中混日子的小人物,他何德何能谋划这些?”
“贫僧不曾读过书,却有一事终其不得明了,为何如今的年号为平廿。廿乃二十,平有平定、平安之意,若大宣长盛不衰,为何不能是平卅、平卌,甚至是永平。在贫僧百思不得其解时,同知大人是这样解释的——”
世平欲过二十载,妄作一川白骨埋。
当时的澄夜也刚到及冠,尚不能明白为何会是“白骨埋”。
现在的澄夜虽年长她一岁,可依旧不懂为何会有“白骨埋”。
邓夷宁沉默良久,两人就这么站在院中,静静对望着,那枚玉佩不知何时被他挂在了腰间,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澄夜的这身装束。
长发被高高束成一团,绕着一圈细腻温婉的白珠,一身红衣裹在白袍里面,腰间的革带变成两根缠绕的丝绦,末端还挂着穗子。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道袍穿出如此模样,分明是两袖清风,却无不充斥着矜贵的气息。
“不愧是谢家。”她低低呢喃。
邓夷宁看着澄夜安静地立在门前,脚边的花草随风摇曳,一片花瓣稳稳落在他跟前。她转身站定,面对他几步远,道:“可除了这些,我还想知道为什么我爹要计划这些事。”
“因为邓氏与谢氏,本是世交。”
“世交?”邓夷宁绕去他正面,“可我从未听过我爹提起他与谢家相熟。”
澄夜并未着急反驳,只是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天上划过的一只鸟。
“谢家背负如此罪孽,世人避之不及,又何来主动提起。想必同知大人当年极力反对王妃入军,防的便是今日。”
邓夷宁立刻接话反驳他:“不对,我入军是因为魏将军,魏将军见我——”
“因为魏将军也是受同知大人的嘱托,才将王妃带去了军营。”澄夜平静地截断她的话,“魏将军身在西戎远离朝廷,却没想最后,王妃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邓夷宁怔了一下,垂在两侧手越攥越紧,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良久,才低声问出那句始终不敢确认的话:“所以,谢家当真是被冤枉的?我爹真是因谢家而死?”
“谢家满门忠烈,陛下的旨意根本不是抄家,流放也并非去到苦寒之地,是背后有人买通了狱卒,篡改了陛下的旨意,在途中设下埋伏,将谢家上下悉数灭口。”
他话音微顿,重新看向邓夷宁,目光里多了几分沉重。
“同知大人,也是因为查到了谢家真正的死因,故而惹来杀身之祸的。”
作者有话说:
无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