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
手机里有好几条未读。最上面一条是孟老师发来的:“泠泠,周末有空视频吗?”再往下,是实验室学生的群消息,再往下——她点开和张清澜的对话框,置顶。最后一条是早上七点发的:
“姐姐,醒了吗?粥在锅里。”
她低头打字:“醒了。粥喝了。”
三秒后,回复弹出来:“好喝吗?”
“一般。”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下次改进。”
易钧泠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出了声。她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揭开锅盖,又给自己盛了半碗。
粥熬得很稠,米油都出来了。哪里是一般。是很好。
她端着碗,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客厅里——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是那个人昨夜盖的;地毯上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凹痕;玄关的拖鞋,一双整整齐齐地摆着,另一双,主人出门时穿走了。
这个家,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拖着二十公斤的行李回国,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新租的公寓里,把箱子立在墙角,站了很久,忽然不知道该先拆哪一包。那时候她以为,往后的日子就是这样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深夜里把工作做完,然后关灯。
不过是三年。
如今这个家里,有粥,有便签,有两双拖鞋,有人替她请假,有人把“监护人”三个字写得理直气壮,有人坐在地毯上守了她一夜。
易钧泠把碗放下,走到阳台上。七月的风裹着暑气涌进来,楼下是申城喧闹的街市,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她想起元宵夜那个人红着眼眶说“这是高兴的”,想起樱花树下那句“申请转正”,想起昨夜那句“姐姐,你确定是我”——
她掏出手机,给孟老师回了一条消息:
“舅妈,周末视频。我有事跟你说。”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是好事。”
求婚、领证与蜜月1
2038年2月24日,北欧,北纬六十九度。
这个地方是张清澜选的。理由是:二月底,极光季的尾声,观测概率全年最高;同时,游客比圣诞季少一半,安静。
真实理由,她谁都没告诉——2037年元宵夜之后,她就在笔记本上写过一行字:求婚,要在天上最亮的地方。
两人是2月22日到的。前两天天气不好,云层很厚,当地向导说未必看得到。易钧泠倒是看得开,白天拉着张清澜去坐狗拉雪橇、蒸桑拿,晚上裹着毯子在玻璃小屋里喝热红酒,看雪。
“张清澜,”第三天晚上,她忽然说,“你这趟出来,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三天检查了十七次天气预报。”易钧泠侧过身,撑着头看她,“你这个人,做实验都没这么勤。”
“极光,”张清澜面不改色,“是可遇不可求的。”
“是吗。”易钧泠拖长了音,没再追问,翻了个身,“睡了。你也早点睡。”
张清澜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人呼吸渐渐绵长,然后极轻极轻地,伸手按了按大衣内侧的口袋。
那个绒面的小盒子,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心口。
2月24日晚上十点,向导的消息来了:云散了。
两个人裹成两只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向导走到湖边的观测点。夜黑得像墨,雪地泛着幽幽的蓝光,四野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张清澜的心跳得尤其厉害——她在心里把流程过了第八遍:等极光出来,等她仰头,等她说“好美”,然后——
“出来了!”向导忽然低呼。
所有人抬头。
起初只是天边一线极淡的绿,像有人用清水在夜幕上洇了一笔。然后那笔绿慢慢地活了,舒展,翻卷,一层一层地荡开——绿的,紫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粉,整条光带横贯半个夜空,缓缓地流动,像一条悬在天上的、发光的河。
“……天呐。”易钧泠仰着头,轻声说。
极光的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雪地很静,风很静,她站在那条发光的河下面,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霜,眼睛里映着整条星河。
张清澜看着她。
然后,流程全忘了。
什么等她仰头,什么等她说“好美”——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她只知道,就是现在。这辈子所有的“现在”,都指向这一个“现在”。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