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安把第二口烟吐出去,烟雾的形状比第一口更散,像一捧被风吹碎的灰。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杯加了太多东西的烈酒一样烧灼着喉咙的情绪。
可是他在乎吗?
这个心结像一根极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轻微而尖锐的存在。
祝君安把烟蒂在垃圾桶顶部的烟灰缸里按灭,火星被碾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夹过烟的手指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指腹因为常年握枪而结了一层薄薄的茧。
迟来的正义。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浮现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消化不良的反胃感。
正义?如果宁致远把宁家十年的灰色产业全部公之于众,如果诺维集团一夜之间股价崩盘,如果宁建业和颂猜被警方带走、被媒体围堵、被钉在舆论的耻辱柱上——那算不算正义?
祝君安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火,只是叼着,过滤嘴被牙齿轻轻咬住,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他仰头看着便利店屋檐上方那一片被灯光染成冷白色的云层,眼睛被荧光灯刺得微微眯起来。
如果宁致远公布那些证据,宁家会垮,宁建业会去坐牢,颂猜会落网,器官交易的网络会被捣毁,诺维集团这个盘踞在清莱和曼谷之间的灰色帝国会在几天之内土崩瓦解……
然后宁致远自己也会完蛋。
他会成为宁家所有人追杀的目标,成为警方收网时捞到的最大的那条鱼,成为媒体头条上被反复鞭尸的名字。
从任何客观标准来看,把真相公开,把责任人绳之以法,看似是大团圆的结局……但这是谁的正义?
这不是正义,这是献祭。
宁致远要用自己的命,给祝君安换一个公道。
逐一清算
祝君安把烟蒂按灭的时候,指腹上那层薄茧蹭过粗糙的金属网格,带起一阵极细微的刺痛。
宁致远在酒吧里说的每一个字,精准到令人烦躁。
如果这个公道是以宁致远的命为代价,那他宁可不要。
不是因为他放过了宁家,他没有放过任何人,罗绪风已经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但那不够,远远不够。
所有在索忒耳项目里插过手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一个一个找到他们,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这不是正义,这是。
复仇是他自己的事,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完成复仇,尤其是宁致远。
宁致远在他最不需要的时候,用最极端的方式,重新把自己刻进祝君安的人生里,刻成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真是自高自大的混蛋。
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从嘴唇上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过滤嘴,一下一下地捻着迟来的正义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因为正义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亲手结束这一切。
他所要的不是公道,是把所有该付出代价的人亲手送下去。
而宁致远之前利用过他也好,欺骗过他也好,袖手旁观过也好……他欠的东西,祝君安以后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跟他算,但在那之前,他不能让宁致远先死在别人手里。
祝君安把捻了半天的烟塞回烟盒里,烟盒被捏得有些变形,锡纸在手指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需要冷静。
宁致远公布灰色产业的计划还没有开始执行。
从他今晚在酒吧的状态来看,他还在筹备阶段,还在接触媒体和中间人,还没有真正把证据抛出去。
祝君安还有时间。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飞蛾在路灯下不知疲倦地打转,翅膀撞在发烫的灯罩上发出细小的噗噗声。
便利店上夜班的姑娘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悬挂在收银台上方角落里的电视机还在工作,屏幕的冷光在姑娘的头顶上无声地闪烁。
祝君安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眼角的余光扫过屏幕上的滚动字幕,脚步忽然钉在了原地。
“诺维集团前董事长宁致远被立案调查。”
字幕从头到尾滚了一遍,“警方已于今晚对宁致远位于清莱的住所及办公室进行搜查,嫌疑人与日前身亡的诺维集团临时董事长罗绪风之间存在利益冲突……”
祝君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条新闻上。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