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骢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救灾银、河工款尽数拨出是应该,可去年投在窑场、茶坊的本钱,至今也没听见个响。”
“凡事急于求成就什么也求不来,”宋远山一步迈出,声如洪钟,“建窑场、修茶坊,都是为今年与西洋通商,等春末把成品运过去,收益又何止十倍?”
许文骢不看他,只面朝御座:“若贸易受阻呢?去年亏空,有些县已经把赋税收到了后年。今年收支全押在西洋,现在又什么都要做,万一贸易不通怎么办?到那时候,是要臣拿笔墨纸砚去填河堤,还是让各部的堂官去挡箭?”
“你!”
宋远山恨不得把手里的笏板直接怼到许文骢嘴里。
祝云销听得太阳穴突突跳,这些话翻来覆去,无非是“没钱,选重要的事做”和“你说说哪件不重要”的死循环,他悄悄动了一下快被硌麻的腰,回头时正好对上祝晟深不见底的目光。
“许文骢,”祝晟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争吵,“那依你之见,是重修堤坝重要,稳固边关重要,还是建船通商重要?”
许文骢恭敬应答:“回陛下,都重要。”
“朕也知道都重要。”
祝晟笑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发出规律的轻响,“但国库就这么点家底,总不能让朕去变戏法。既然如此,总得有人出来,让一步。”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得在场众人呼吸一滞。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谁都知道,这时候站出来“让步”,就是把自己的乌纱帽往火坑里推。
就在这时,一道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内阁次辅的位置传来:“事都要做,没有小事,都是大事。”
观纶青缎朝服的下摆擦过金砖,带出轻响。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世间安得两全法,若有,必然是承了陛下的如天之恩。”
他上前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方才孟竹和穆亭说的,我都在听,说得都有道理。”
他俯身拾起桌案上的兵部奏折,指尖先落在“高祇分裂”四字上,才缓缓展开:“兵部战报臣看过了,高祇内乱未平,若待其统一,必成大患。”
话锋一转,他面朝祝晟,躬身道:“与其耗银筑堤、驻边,不如趁其内乱,开互市。”
“互市?”祝晟指尖停在扶手上,似笑非笑,“用什么换?”
“稻米、盐巴。”观纶掷地有声,“高祇缺粮少盐,我朝战马紧缺。以我有余,换彼急需,边疆的军需解决了,再将余下的马转卖官商,所得银两,直接填补国库亏空。”
许文骢攥着笏板的手紧了紧,宋远山也微怔,显然是算清了这笔账。
祝云销听得起劲,忍不住开口:“若他们用病马交换,换取铁器,又当如何?"
观纶望向他,眼底漾开一丝赞许:“殿下虑得周全。”
随即转向祝晟,从容道:“互市一旦展开,只许交易粮、盐、茶叶。锅碗瓢盆等铁器一律禁售,敢私贩者,以通敌论罪。”
“马匹核验?”祝晟问。
“交予顾恺。”观纶答得干脆,“以苍阳战马的体格为底线,病马、劣马一概不收。”
说到此处,他话锋微顿,补了一句:“只是顾恺不擅算帐,还请白阁老从吏部拨几位精算之士,同往辅理。”
祝云销侧目,瞥见观纶口中的白阁老眼皮一颤——哪怕他不涉朝政,也听说过观纶与白隽素有龃龉,此刻观纶主动分权,既是避嫌,也是递了人情。
“白阁老,”祝晟的声音宛如钟磬,自上而下传来,“你意下如何?”
白隽慢吞吞直起身,年过七旬的身躯略有佝偻,他躬身回道:“回陛下,观老此策,乃时局良策。苍阳属北州最繁,在此开互市,必见成效。”
“北州百姓可愿?”
“高祇数次进犯,百姓心中不平也是应该,”白隽语速徐缓,但极清晰,“不知可否准许百姓以换来的战马转卖官兵,折抵赋税?”
“准。”祝晟屈指一点,干脆利落,“此外,苍阳一带今年赋税按农田实收,不准加征。”
“陛下圣明!”白隽深深一揖。
祝晟拊掌起身,御案上的玉镇纸轻颤,满殿紧绷的气氛骤然舒展。
宋远山率先扬声笑道:“好!不费一兵一卒,既分裂高祇,又充盈军需,观阁老这招,高!”
脸红心跳